2025,女性体育在破纪录与承受偏见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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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或许是传统意义上的“体育小年”,但对女性体育而言,这一年却是有不少大赛和重要事件发生的“大年”。
在2025年走向尾声之际,我们在这篇文章中通过几个不同的主题,回顾这一年女性体育领域中的重要故事。在这里,我们不会为这一年下定结论,而是邀请大家一同思考:我们该如何记得2025年的女性体育?女性体育是否在向更好的方向前进?
创纪录的上座率、不断扩张的联赛与更多的关注
由多位女性运动员联合创立的品牌Togethxr在2023年末将“人人都看女性体育”(Everyone watches women’s sports)写在了周边T恤上,这句口号则在2025年继续照进现实。
2025年的两项女性体育大赛女足欧洲杯与女子橄榄球世界杯都创造了上座率与门票销售的新纪录。女足欧洲杯决赛圈累计观赛人数超过65万,单场平均观赛人数也突破2万。女子橄榄球世界杯的门票销量超过44万张,达到2021年的三倍,其中英格兰与加拿大的决赛吸引超过8万名观众,刷新了女子橄榄球比赛的历史上座纪录。
由凯特琳·克拉克引发关注热潮的WNBA,也在2025赛季吸引了超过250万观众到场,打破尘封23年的常规赛上座率纪录,并且这一纪录还是在包括克拉克在内的明星球员受伤病困扰、参赛球队与比赛场次更少的情况下达成的。
在这一年中,女性体育也迎来了更多发展机遇。WNBA与PWHL(北美女子冰球联赛)相继宣布扩军计划,新兴女子联赛Unrivaled(3对3篮球)、LOVB(排球)、WPBL(棒球)则迎来第一个赛季,女性运动员也拥有了更多展示自己实力的赛事平台。作为女性体育争取同工同酬的先驱,WTA在年末锁定与梅赛德斯奔驰的长期赞助,并且会在新赞助商的支持下,继续推动低级别赛事提升奖金,进一步推进职业网球的奖金平等。
在国内赛场,观众对于女性体育与女性运动员的关注,同样也从巴黎奥运会延续至今。从女足亚冠到粤港澳全运,观众对于熟悉的队伍与运动员的追随依然存在,也有更多新面孔出现在公众的讨论中。对于女性运动员的关注,也不仅仅在于她们登上领奖台的那一刻,同样在于感受与共鸣她们作为运动员与个体所经历的一切:状态的起伏,成功的喜悦,错失机会的遗憾,与亦敌亦友的对手的共同成长,职业生涯走向尾声的不舍。
联赛赛场上,山东体彩女足主场的上座率延续上赛季的强劲势头,第4轮比赛现场观众达到16097人,创造女超联赛历史最高上座纪录,枣庄赛区因此成为亚洲女超联赛上座率仅次于日本WE联赛的热门赛场。这背后是山东枣庄探索出的政府主导、社会参与、市场化运作的体育+文旅可持续运营模式,值得其他城市借鉴。
这些纪录的诞生与新机会的到来,并非一日之功。如今,世界对于女性体育的关注不再是追随明星选手的一时兴起,有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赛事本身的精彩、女性运动员经历的丰富与女性体育所蕴藏的潜力,并愿意在此继续驻足。
月经、ACL与生育:当女性的具身经验被看见
以往运动科学研究以男性运动员的经验为主,女性运动员的青春期、月经周期、生育可能会对竞技状态与伤病防控的影响则常常被忽视。在2025年,女性运动员的需求为更多人所看见,运动科学研究与体育组织的规则与政策也开始继续关注女性运动员所面临的实际挑战。
月经作为女性的具身体验,在体育界曾经几乎“隐形”。近年来,竞技体育界尝试突破“月经禁忌”,运动员开始不再讳谈比赛时遭遇经期的影响,赛事与俱乐部也调整了不便于运动员经期参赛的着装规则(如温网调整严格的全白球衣规则、英格兰女足和曼城女足不再穿着白色球裤)。而在这一年中,国际足协、世界泳联等国际单项体育协会则开始推进月经与女性运动员中高发的ACL伤病、月经与女性运动员运动表现等研究,为女性运动员的训练备赛与伤病防控提供更多切实有效的参考。
女性运动员在月经期间所面临的更为具体的挑战,则在更多运动员的发声中展现在公众面前,也显现了目前竞技体育界对于女性运动员切实经历的困境的认知不足。
在全运会结束跳水生涯后,张家齐才第一次在采访中谈及经期时情绪的波动与身体的变化会为自己的训练状态和完成动作的精准程度带来怎样细微却重要的影响。黄东萍在苏迪曼杯比赛期间因经期需要使用卫生间的时长超过了规定而受罚,则引发了外界对世界羽联卫生间暂停规则设计对女性运动员需求考虑不周的讨论。
与黄东萍遭遇过类似判罚的苏格兰选手科斯蒂·吉尔莫曾呼吁女性运动员不应因经期的需求被惩罚,世界羽联却仍不认为需要规则需要为经期需求做出特殊的调整,只点出运动员可以根据自身需要提出合理申请。
在月经之外,女性运动员在选择生育时遇到的现实障碍,同样开始被更多规则和政策关照。在原有的保护排名制度基础之上,WTA在今年3月推出了“生育基金”计划,球员不仅可以享有最高12个月的带薪产假,巡回赛也提供育婴室等便利设施,计划采用辅助生育技术的球员也可以获得一定的资金支持。
世界职业运动员协会(WPA)则在5月发布《体育领域产假/育儿政策最佳实践指南》,为体育组织更好地支持女性运动员孕期、休产假、重回赛场、育儿以及关照女性健康给出了详细的建议。
虽然大部分单项体育协会已经有女性运动员生育期间保护积分与排名的规定,但体育组织仍需要意识到生育对女性运动员职业生涯的影响并不仅仅存在与怀孕与生产前后,运动员做出生育决定之前需要权衡的利弊、在未来陪伴孩子成长还是继续职业生涯之间的选择,同样需要纳入规则考虑的范围之中。如今竞技体育界的“妈妈选手”已不算少见,但体育界仍可以为有计划成为母亲的运动员们提供更全面的支持。
需要被保护的女子组别?跨性别选手准入政策收紧
跨性别女运动员与存在性别发展差异(DSD)运动员能否参与女子组赛事,一直是体育界近年来的争议话题。2025年,女子组赛事针对跨性别和DSD运动员的准入规则进一步收紧。
在特朗普今年2月发布的第14201号行政命令《禁止男性参与女性体育运动》(”Keeping Men Out of Women's Sports”)的影响之下,NCAA与美国奥委会先后禁止跨性别女运动员参与女子组比赛,并确认仅有出生时指定性别为女的运动员才可以参加女子组的比赛。英国最高法院在4月裁定法律上“女性”的定义应以生理性别(出生时指定性别)为依据,同样也将跨性别女性排除在英国各个层级的女子体育比赛之外。
曾经一度淡出国际体育赛场的强制性别检查,则在世界田联和世界拳联的支持下重新被引入。世界田联要求参与女子组比赛的选手都需要进行性别基因(SRY基因)检测,世界拳联则将检测范围扩大到所有拳手。
今年9月,国际奥委会的首位女性主席考文垂则设立了“保护女子(female)组别”的工作组,试图设立一个统一的女子组的准入规则。
这一工作组所探索的方向,也挑战了国际奥委会2021年发布的《关于基于性别认同和性别多样性的公平、包容和不歧视框架》的原则。在这份2021年的文件中,国际奥委会层支持各单项体育协会制定适合本项目特点的具体政策,在鼓励跨性别和性别多元化运动员参与体育运动的同时,平衡公平性与包容性。
而如今不断被强调的“保护女子组别”也很精准地概括了体育界当下对跨性别女运动员和DSD运动员的态度。跨性别女运动员和DSD运动员被视作可能会扰乱女子组安全和公平的隐患,女子体育则被视作需要保护的对象。
在女子组赛事逐渐向跨性别女运动员和DSD运动员关上大门的这一年里,我们可以探讨的问题还有很多:SRY基因检测是否真正考虑到了DSD选手性别发展的多样性?让运动员经历非必要的强制医学检查是否符合医学伦理?是否有系统、连贯的科学研究证据表明跨性别女运动员和DSD运动员拥有不公平的竞技优势?当我们将安全和公平置于首位时,跨性别女运动员和DSD运动员的权益该如何被考量?而女子体育,又是否真的需要排他性的保护?
在成就和突破之外,这一年还有什么故事?
在这一年中,女性体育虽然有许多值得庆祝与纪念的里程碑,但同样也有一些让人并不愉快的时刻,提醒着我们女性体育依旧面临着不平等、区别对待与更多挑战。
即使女性体育的商业价值在不断被发掘,女子项目也在努力推进与男子项目的同工同酬,但在商业化不算高或刚刚起步的女子项目中,女性运动员仍在为了最基本的平等而战。在1月的跳台滑雪世界杯加米施-帕滕基兴站中,女子组资格赛第一名仅仅获得洗护用品与毛巾作为奖品,而男运动员可以带走3000瑞郎奖金。在收视率大幅提升的女子环法自行车赛中,冠军奖金却依旧仅是男子环法冠军的十分之一。而即使是顶级运动员之间,也同样存在着明显的性别薪酬差距,女性运动员依旧难以跻身福布斯运动员收入排行榜的前50名,便是最直接的例证。
去年的巴黎奥运会曾突破性地让女子比赛为多个项目以及奥运会收官,挑战了以往男子比赛总是占据“黄金档期”的惯例。但在2025年,女性体育却依旧在为争夺黄金时间的比赛时段而战,并且还需要证明其“值得”被赋予黄金时段。
在法国网球公开赛,女子比赛不仅再次缺席菲利普·夏蒂埃球场的夜场,并且大多被排入了早场观众较少的时段,赛事组织却依旧无法对这样的区别对待给出一个合理且令人信服的解释。
而从扔进WNBA赛场的性玩具,到天空体育为旗下女性体育账号Halo立出“不太懂Bis爱但喜欢帅哥、bromance和八卦的小女孩”的人设,再到萨巴伦卡与克耶高斯并不对等的“性别之战”引发的关注,我们不难发现,即使女性体育已经发展出属于自己的明星选手、书写自己的规则与故事,体育界对于女性的误解与有意看轻也依旧存在,女性体育也无法脱离与男性体育的比较与拉扯。
这些看似零散的、让人并不愉快的时刻,也串联起女性体育在成就与突破的另外一条叙事线索:即使女性体育的成就已经无法被忽视,偏见与轻视依旧以更隐蔽的方式存在。女性体育与女运动员早已无需继续证明自己“值得”,但体育世界依旧有许多陈旧的观念需要被改变。